凡煙小說

☆、金針刺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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繞過重重宮門,穿過宮道,冷風刮過,風動梅枝搖。

身背藥奩,一襲廣袖素淡灰袍,從長長的宮道上行來,棉帶挽發,繁覆垂折的袍袂因風起波飄然生塵。面罩灰布巾,眸光清澈,眉目流轉間自成一抹超脫物外的清冷,黑發縷縷輕揚,迎面走來,宛若不惹塵埃的仙子。

“皇後娘娘萬福。”

她恭敬的福了一福,蒙泰深感詫異,她如何知道面前這位便是尊貴的皇後娘娘,還不待蒙泰反應過來,她飄然而過。

蒙泰向裴景屏躬身一揖,緊跟了上去。

行至攬月亭,腳步不由得微微一滯,裴景屏突然停了下來,轉身打量著後方,與她方才插肩而過的蒙面灰袍女子。

“此女系何人?”

“回娘娘話,此乃是明王殿下剛剛從嶺南請來的胥大夫胥離姑娘。”

嬋兒看見由廷尉蒙大人親自帶路,她早間就聽說蒙大人在嶺南尋得名醫胥大夫,今日入宮為皇上診病,應該是她不會錯。

“胥大夫?……試問一個初次進宮的山野之人,她緣何會識得本宮就是皇後?”裴景屏看著她若有所思。

“娘娘威儀,再說又有蒙大人隨行,知道娘娘也無不可。”

是這樣嗎?

可是她怎麽覺得蒙泰方才聽到她直呼她皇後娘娘時,那眼神有著震驚,顯然這位胥大夫是出乎蒙泰的意料之外,這位胥大夫似乎很不簡單。

“胥離……”

低低輕念,眸色幽凝。

“臣裴景庭參見皇後娘娘。”裴景庭勻步而來,向貴為皇後的妹妹躬身見禮。

嬋兒看見裴景庭,面露嬌羞之色,乖然一福:“嬋兒見過國舅爺。”

“大哥快快免禮。”裴景屏上前親自相扶。

“方才聽屏兒說什麽胥離?但不知胥離是何許人?”循著裴景屏的目光,裴景庭看向前方翩然遠去的一個窈窕身影,

“胥離……”裴景屏眉心深凝,她看著某處稍有停頓。

“胥離就是胥大夫,是明王殿下剛剛從嶺南請來為皇上診病的神醫。”嬋兒笑著替裴景屏說完,瞥見裴景屏微慍的眸色,她乖然退後一步,垂手侍立不語。

“胥大夫?呵呵……”

裴景庭手指婆娑著下頜,斜瞥一眼前方,輕揚眉角。

“大哥你……”

大哥居然還笑得出來?

兄妹二人並肩前行,見她神色恍惚,裴景庭垂眸笑道:“屏兒眉頭不展,但不知因何事煩惱,可否說來與大哥聽聽?”

“非是屏兒多疑,只是這位胥大夫似乎很不簡單,單不講別的,她初次進宮居然識得我便是皇後,這也太匪夷所思了些。”

心中隱隱有些擔憂,卻是說不上個中緣由。

“呵呵,原來屏兒是為此事煩憂,其實這也沒什麽,屏兒母儀天下人盡皆知,你的地位早已穩如泰山,沒有人可威脅到你的位子,屏兒又何須為了一個山野之人而煩心。屏兒目前唯一所能做的就是早日為皇上誕下龍嗣才是重中之重!”

“大哥,我……”

龍嗣!

裴景屏羞紅了面頰,莫若說是龍嗣,她這皇後在外人面前是享盡了聖上的榮寵,事實上她也只是徒有虛名而已,他從沒碰過她,到如今她還是女兒身,要她如何育得龍嗣?

只當她是害羞,廣袖微擡,裴景庭翕然一笑,“好了,不要在胡思亂想了,這些日子許是你照顧皇上給累壞了,早些回宮歇著吧,保養好身子要緊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裴景庭擺了擺手,裴景屏頓時斂聲不語。

“那屏兒去了,大哥記得替屏兒問爹爹好。”

裴景庭點了點頭,“這是自然。”看著她們主仆離開,他蹙了眉心,他這個妹妹自打進宮後,似乎變笨了。

胥離?

呵呵,初次進宮,僅一面之緣就讓她素來以睿智著稱的妹妹亂了陣腳,想來此女卻是不俗,他對這個女人倒是頗感興趣,笑了笑,廣袖一甩,信步向儀元殿方向而去。

儀元殿。

身罩寶藍蟒袍的俊秀男子在門口來回踱著步子,待見到蒙泰身後款款而來的灰袍女子,眼前陡的一亮,端木心疾步迎了上來,牽過她的袍袖便向內殿走:“大夫,快隨本王進去。”

他當真病的很重?

從端木心焦急的眸色可辨出他沒有撒謊,似乎是真的,他的病,不輕。

入得內殿,一股撲鼻的藥草味彌漫了整座大殿,宮女端著染血的銀盆腳步匆匆出來,見到端木心,低低喚道:“王爺。”婢女躬身、垂首退了出去。

瞥見銀盆內那抹殷紅,她驚凝了眉眼。

“咳咳……”

明黃簾幃後方一聲緊似一聲撕心裂肺的咳喘聲,令人聽了心生不忍,低垂的手不由得握緊,咬唇未語,輕輕提起裙裾,勻步相隨。

“皇兄!”

端木心顫了聲音,寶藍錦緞一晃而過,端木心疾步奔向床榻。

“十一……咳咳……”他的氣息微弱,呼吸不暢,聲音低不可聞,只聽得那陣陣咳喘聲在大殿內回響不絕……

“皇兄,你一定會沒事的,大夫臣弟已經給找來了,臣弟相信她一定能根治皇兄的頑疾,大夫,大夫……”

心口一陣悚然,一雙晶亮的眸子癡癡望著瘦削的慘白面孔,呼吸如激流奔湧,緩緩走了過來,黑瞳深處凝結著深深的憂愁,語聲平淡,不露一絲痕跡。

“王爺還請回避。”

轉身,在藥奩

內拿出一包金針,細指輕拈一枚金針在燭火上輕輕旋轉。

“大夫這是何意?”

端木心面露狐疑之色,方才太擔憂皇兄沒仔細瞧,這女人面罩灰巾,真的是大夫嗎?萬一她要是南朝派來的細作,那豈不是……

“胥離治病素來不喜有人在場,還請王爺行個方便。”

“十一……你退下吧。”

“是,臣弟告退。”端木心欲言又止,稍作沈吟,他點了點頭向外走去,即將出門口,他冷聲道:“皇兄要是有什麽差池,本王定誅你九族。”

“呵呵,誅九族就大可不必了,胥離命薄,自幼孤苦無依,這世上也並無什麽親眷,若是醫不好皇上,胥離願陪上賤命一條,以贖自身罪孽。”

端木心楞了一楞,還是有些不大放心,丟下一句狠話:“好,本王等的就是你這句話,需要什麽你只管開口。”

“胥離謝王爺。”澀澀一笑,樓眷微頷首,端木心重重拂袖離開。

“你……叫……”與她倆倆相視一眼,眉心蹙做了一團,幽邃深眸濯濯望她,這雙眼睛,好像,真的好像!

“山野之人胥離參見皇上。”恭敬的福了一福,收回目光,眸中倏然升起慌亂的一抹閃光,千萬別被他給認出來。

“草民得罪了。”

探手,纖|細二指輕搭腕脈,觸手的冰涼眸底潸然一頓,他的身體怎生虛弱成了這般?凝眸深深看她,一片幽情赫然呈現於眼底,眸光漸次炙熱,一股幽香盈滿心田。

他的目光太過熾熱,看的她臉龐一陣火燒火燎般灼燙,好在有灰巾遮面,否則,真的是太尷尬了。她低垂了臻首,避開他探究的目光,低低道:

“皇上體寒,想是這頑疾纏繞皇上多年,藥石只可治標,卻不能固本,如需根除,還需皇上大力配合,草民鬥膽替皇上金針刺穴,可能會有些……疼,還請皇上稍稍忍耐片刻。”

“咳咳……”

又是一番咳喘不休,大手扣住了她持握金針的小手。

“皇上。”

心,糾痛著。

擡起那雙迷朦的眼睛,很想看清眼前之人,眼前卻是越來越模糊,他晃了晃頭,怎麽也看不清楚,迷迷糊糊中他閉上了眼睛,低低的呢喃:“歸塵……”

心深深揪痛,淚水決堤般洶湧而出,伸手撫著他清瘦臉龐,一聲輕呼瑩然出口:“閔……”這一聲叫的那麽自然,好似這一生她一直都是這般喚他。

“閔,原諒我當初的不辭而別,直到今日才來看你。”忍不住心中對他的深切思念伏在他胸口低低嗚咽出聲,乃至涕淚交加。

“非是我狠心不來看你,只是我一直在尋找能根治你咳喘的法子,我也不知道這個法

子行不行,若是還是醫不好你,我願陪你共赴黃泉,此生再也不要分開。”

輕輕拂起他額角的一縷發絲,指腹滑過刀刻般俊美臉龐,突然一陣心疼:他真的太累了,他承受了太多的苦痛,要不是趁他不備她點了他的睡穴,他哪能這般的安靜,她又如何能細細端詳他的睡顏。

擡袖拭了拭發澀的眼睛,眼中依然酸澀難抑,一絲溫柔的笑痕緩緩浮上唇畔,他熟睡的樣子就像一個未經世事的孩童,純美而潔凈。

纖手褪去了他的中衣,明黃龍紋帳下,蜜色的肌膚泛著瑩潤光澤,她的臉,紅了,抿了抿唇,拿過金針,探到穴位,二指輕旋,金針深入肌膚,傲挺的眉心微微凝起。

“閔,再忍忍,很快就會過去的。”

緊咬了嘴唇,她怎麽忍心他痛,可是,除了這個辦法,她真的沒有他法了,當時,慧清主持就是用這個法子治愈了一位咳喘的患者,她當時第一個想到的就只有他。

他,有救了。

大約半個時辰後,她收了針,將他的衣裳攏好,靜靜的坐在榻邊看著他熟睡臉龐。似乎昔日梅林中溫潤如玉的男子又回來了。

——送給你。

——閔,你真的折了?

——因為歸塵喜歡。

他笑的溫柔。

手持紅梅,她羞赧了臉龐。

燭光搖曳,榻上之人緩緩睜開了眼睛,許是睡的久了,剛欲擡起有些微酸麻的手臂,一方灰巾闖進他的眼中。

他細細打量著她,此刻她正枕著他的手臂,伏在榻邊睡的香甜,不忍擾了她的清夢,漆黑的眼眸凝註在那方灰巾上,他的手伸了過去。

“福公公,你去看看,那個叫胥什麽的到底在搞什麽鬼,這麽久了為什麽裏面一點動靜都沒有?”端木心薄怒的聲音在殿外響起。

“王爺息怒,這沒有消息興許就是好消息。”福滿公公笑著安撫浮躁的王爺。

“哼,皇兄有什麽閃失,本王砍了你們這群奴才的腦袋。”

“皇……皇上……”

當他的手剛觸到那灰巾,她突然坐了起來,見他醒了,她舒展了眉宇擡腳跑了出去,歡喜喚道:“你們可以進來了,皇上醒了。”

心頭突然一陣失落,十一方才若不是那般吵吵嚷嚷他已經揭下了她的面巾了,真想一睹她的廬山真面目,可惜了一次難得的機會。

“皇兄。”

端木心疾步入內。

他沒有說話,眸中有著淡淡的不悅。

她將一張方子遞向福公公,說:“照這個方子煎藥,每日三次,切記,空腹服用。”

福公公愕然接過方子,他看向身後的曹煥等人,將方子順手遞給了他,“曹大人身為太醫院判,曹大

人以為如何?”

樓眷這才註意到隨行進來的除了端木心和福滿公公外,還有太醫院的一眾禦醫,她微有些尷尬,笑道:“幾位大人再商榷商榷,看這方子可還適用?”

曹煥點頭,瞅了眼方子,咂舌:“曹某受教了,敢問這方子可是姑娘所開?”

“正是。”

“嗯,我怎麽就沒想到呢,妙,妙啊!來人,照著這方子速速煎藥來。”

內侍監拿著方子小跑出去了。

“皇兄,你可覺得哪裏有何不妥?”

“還好。”

他看著她,沒有說話,附唇在端木心耳邊一番低語,端木心微楞,繼而明白,他笑著點了點頭:“皇兄放心,這件事交於臣弟即可。”

端木心起身,清澈眸光一一掃過眾人,淡笑道:“胥離聽封:今有醫者胥離,醫術超群,特破格提拔……”

“王爺,且慢。”一聲斷喝,樓眷猝然揚聲打斷了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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